我是一块来自万山（今荥阳）的石料。

一、诗人

633年早春，我被运回了郑州刺史萧澣的府邸，府里工匠们为重修竣工的夕阳楼碑争论不休，我最终被选为碑座，成为重修夕阳楼勒碑记事的一部分。

郑州商都遗址博物院内的夕阳楼残碑

四月的郑州，春红妖娆，万物竟生。萧澣携李商隐同游夕阳楼，我看到李商隐身上潜藏着两种东西，飘逸和忧郁，只见他峨冠博带，高谈阔论，一副名仕风采；但从他对萧澣恭敬和逢迎的神态里，又让人感觉到了他对前途的忧虑，希望这位刺史能够提挈他，欣赏他。

萧澣是京兆府进士第一名，文章词赋自不必说。这次李商隐的造访，萧澣既要照顾李商隐亦师亦父令狐楚的名望，又确实仰慕李商隐的才情，所以约同僚一起携李商隐会食宴饮，诗酒唱和自不在话下。这样的雅集在李商隐一生经历过无数次，但唯有萧澣视他为莫逆之交，这一点李商隐那敏感的神经是能够感受到的，所以席间大家都有些失态，萧澣高唱《梁父吟》，而李商隐以一曲《鸲鹆舞》，博得满堂喝彩。夜已深，众人慢慢散去，夕阳楼下，唯有月光慵懒的斜照在我的身上。

两年后的春夏之交，李商隐再次路过郑州，萧澣已调往遂宁任司马并客死他乡。李商隐再试不第，未免洗脱了些许少年愁滋味，两年前的亭台楼阁依旧，花阶直上，重登夕阳楼，只见眼前黄河滔滔，孤鸿齐鸣，斯人已去，李商隐禁不住悲从心起，吟出一首《夕阳楼》：

花明柳暗绕天愁，

上尽重城更上楼。

欲问孤鸿向何处？

不知身世自悠悠。

858年严冬，李商隐再一次站到夕阳楼上，陷入了沉思：为了爱，他娶李党王茂元之女为妻，因而被年轻时好友、牛党魁首令狐绹排挤，一生在牛李党争中被双方所不齿；辗转半生过着卑微的幕僚生活，儿子和两个女儿还寄居在洛阳姐夫家，无人照料。无数次失意和惆怅已经让这个老人满身疲惫，年轻时空有一身抱负，不曾想老景如此凄凉。他佝偻的身形，俨然没有了年轻时的潇洒，苍白的须发，映照在落日的余晖下，略略泛黄，随着夕阳楼慢慢沉入暮色。

如同李商隐的老去一样，大唐王朝也日渐颓衰。黄巢兵败，秦宗权继续祸乱郑州，其部将攻打开封失利，回师郑州对全城进行大屠杀，等他们烧杀掠抢之后，诺大一个城池竟不剩一户百姓，军粮也无着落，这个杀人魔王，命令手下用车载盐，收罗尸体腌渍以供军队食用。

夕阳楼下弥漫着血色，碑刻早已被叛军砸毁，光秃秃留下一个底座。在绯红的夕阳下，我看到一辆辆军车铺满盐粒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中，车内尸体的血渍顺着轮毂，一滴滴落在乌青的石板路上，载着大唐帝国走向了灭亡！

二、官家

公元1066年，距滕子京重新修缮岳阳楼已经过去22年，这一年祖无择来到了郑州。那时的郑州水郭山村，芦花荻叶，白莲满池，一派祥和气象，只是经过晚唐和五代十国连年战乱，这座古城已逐步式微。

祖无择少年成名，作为封疆大吏，郑州府就在京城开封的天子脚下，他不仅要发展经济，造福于民，给这浩荡的皇恩一个交代，而且自己初到郑州，同僚中各种政治目的和企图暗流涌动，如何在郑州站稳脚是第一要务。最重要的是作为河南士子，在他的内心深处，发扬地域文化特色，寻找隐没在历史中的烟尘，像岳阳楼一样，在原址上重建遭战火焚毁的夕阳楼是他的最大夙愿。当夕阳楼碑刻重新被修整，我又一次见证了那段历史。

郑州古玩城重建的夕阳楼

宋人比唐人更善于营造，重新修缮的夕阳楼是标准的宋式建筑。台基采用夯土外包砖石砌成，檐磉墩以壶门装饰，大理石阶条和地砖铺面，共高十三砖；四梁八柱、门楣及横披窗均以大漆敷面，斗拱是青绿叠晕棱间装，正殿穹顶有茎蔓忍冬纹藻井，侧门连接各处廊道；重檐庑殿顶以筒瓦和板瓦间隔装饰，正殿檐下由祖无择亲自题写的“夕陽樓”三个汉隶，配合兽纹瓦当和滴水更显古朴，正脊和垂脊均有瑞兽护佑。各处亭台楼阁形成一个建筑群。

九九重阳，金菊怒放，初入夜，赴宴的乔孝本、杨公衮、李评、任迥、崔彦升等京官幕僚悉数到场，祖无择在众人簇拥下，伴随着官靴踩踏楼板的咯吱咯吱声，登上了夕阳楼。伶人歌舞正酣，酒香、菊香、墨香和脂粉味扑面而来，宾主依次落座。祖无择喝退一众伶人，只见行板缓缓，萧管慢咏，箜篌渐起，琵琶轻盈，一曲《醉客卧泥》徐徐展开。

平日公务缠身的大小官员，随着行云流水也慢慢舒展开来，频频向祖大人举杯致意，众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品评新修的夕阳楼，乔孝本摆手示意侍酒女离席，侍女转而倚在楼头，赏玩灯光下菊荷潋滟的流光。祖无择率先吟咏一首《九日登城上偶书四十字呈通判殿丞签判水部》：

何处称登临，高城接远岑。

酒杯深映玉，菊叶细浮金。

美景年年定，衰容日日侵。

感时无限思，偏动洛生吟。

任迥对荔枝白腰子、菜羹意葫芦这些美味赞不绝口，而崔彦升则觉得橘子炖肉和青梅荷叶儿更胜一筹，喜欢甜腻的乔孝本将雕花蜜煎奉为上品。主人看到大家大快朵颐，心里喜不自胜，招出自己蓄养已久的官妓温琬。只见她微微挽起衣袖，唇红如四月樱桃，齿白如腊月落雪，边拍檀板边唱，声线时而清越悠长，时而绵柔圆润，余音袅袅穿梭在夕阳楼的雕梁画栋之间。当歌声戛然而止时，杨公衮半举着银杯还未来得及喝完，情动间和诗一首“皓齿歌频啭，朱颜酒易侵......”，引得大家诗兴大发，忙得磨墨的小童穿梭迂回在桌案之间。

饮宴接近尾声的汤羹和果品已经上席，李评更是赋出“妓放歌争丽，宾欢谑互侵”这样的诗句，祖无择悄悄离席，步入角楼，举目远眺，嵩岳巍峨，贾鲁河上渔光点点，不远处京城汴梁上空灯火通明。

祖无择轻轻地舒了口气。

三、隐士

乡里的老人们都是看着他长大的，也知道他爹老司头家孩子多，常年靠当脚力、种地、卖豆腐维持生计，所以没人能理解司星聚这位举人，放着升官发财的机会，却回乡开私塾教学生？但看他平日孝顺父母，兄弟和睦，和乡邻拉家常也和气斯文，大家就习以为常了。

庚子赔款后，司星聚进京，这件事是被赶马车的传出去的。再后来一些有见识的人说大清国给洋人赔了不少银子，一群读书人上书皇上，被老佛爷斩杀在菜市口。但大家也没有把这件事和司聚星联系上，他在家愁苦了好长一段时间，后来和外地读书人来往也少了。

《历代咏郑诗选》收录晚清诗人司星聚的诗作

辛亥革命后，随着那些县长、警察局长、教师、乡绅陆续来拜访缅怀这位曾经的私塾老先生，乡人们逐渐明白，司星聚是在身体力行地教育他那些弟子践行先儒思想。司星聚的孙子绍晞决定写一写爷爷的故事，遍访典籍，走遍了郑州的大街小巷，也慢慢走进了这位老人的内心。在爷爷的诗集《荫香斋诗草》里有这样一首诗：

西城烟树

烟光绕树树连城，郁郁葱葱一带横。

暗杂晨炊飘断续，浓遮午日失阴晴。

林端隐堞高笼雉，叶底如簧细啭莺。

偶向夕阳楼上坐，喜看画图听人声。

司星聚一生著述颇丰，却“多焚其稿”、“唯诗歌之关人心风化者，少有存焉”，存诗二十余首。爷爷这些奇怪的举动，让绍晞的心里始终有个疑问：一位乡间的隐士，一个想有所作为的大儒，通过自己身体力行践行儒家的治世思想，深深影响了一大批人，为什么只能通过教育和文化抒写，在消极避世和积极进取之间苦苦挣扎，最终才完成了人格的救赎呢？

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只是在清末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，我时常看到一个半是农民半是教书先生打扮的瘦削老头，远望着梅山，和后来的绍晞一样，经常坐在遍地杂草的夕阳楼下，捧着谭嗣同的《仁学》，思忖良久，然后慢慢离去。

或许他们都找到了答案，或许没有。

四、流民

2008年，一群建筑工人把我从商城遗址西南角的石榴树下挖了出来，给我清理搽洗一番，被一苍颜皓首的老者带到了郑州城隍庙。说起这段经历，我就会想起那个烽烟四起的年代，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，郑州这片土地，不，是整个中原大地，在遭受着巨大的摧残，我也未能幸免。

郑州三中后墙彩绘夕阳楼

徐州会战失利后日军向中原挺进，国军与之展开了数十次的拉锯战，日军为了报复台儿庄大捷，每天派出大量飞机轰炸郑州。蝗虫一样的机群，投下一枚枚炸弹，在商王故址上，在老城墙根下，在京汉铁路上纷纷爆炸。当时有一枚炸弹正好落在我身边，随着轰隆隆的巨响，弹片纷飞，我被连根从地下拔出，断为两截。一个个弹坑是中原大地的创口，慢慢往外渗血。

炸飞在了远远高岗上的我，慢慢舔舐着自己的伤口，时不时俯瞰着个郑州城的一草一木，早已破败的夕阳楼，也在这一次劫难后彻底消失了。为了阻止日军的进攻，花园口大堤被毁，中原大地一片泽国，瘟疫肆虐，浮尸遍地。接着又是连年的大旱，流民在我身边剥榆树皮，挖观音土，捡雁粪充饥，时常有衣衫褴褛的妇孺，坐在我身边歇脚，最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，襁褓中的婴儿在嗷嗷待哺，然后慢慢消失在烈日的寂静中。

日军轰炸后的西城墙顺城街

300万，这是新闻封锁下的国民政府1942年在河南旱灾后报告的饿死灾民数字，一个叫白修德（Theodore H.White，请你记住他的名字）的美国记者越过国民政府发给《时代》的数字是数倍。

1938-1943年，五年半河南被征派的壮丁数量，军粮上缴征购数量，均是全国第一。

河南是乳，河南是血，河南交出了能存活的唯一粮食，河南交出了自己的儿女，河南是牛是马，河南是被踩在脚下的沙粒，河南是沙漠的骆驼。

豫中的郑州是河南母亲的乳头，乳过了客家人，再乳江南人，喂养过孩子再被强盗意淫，有人骑在她身上作威作福，然后是你蹂躏后我上场，最后是剜下割下来看它怎么滴血... ...

五、尾声

我成了一块断碑，被静静安放在商城遗址博物馆的入口。

来这里造访我的人中，有人会变换着姿势给我拍照，偶尔有人比比划划，奇怪“陽樓”二字的笔画，少有人注意我被岁月剥蚀的藤蔓纹样。

我老了，已经记不起很多东西了，在我的一生中，不光有诗人、官家、隐士和流民，我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，我的记忆片段在不断焚毁、重建、倒塌、修缮、损坏、保护的往复中循环。

我把自己仅能记住的记录下来。